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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是四更初,正值夜深人静、家家灯火安眠时,街道上除却打更之人更无人影。
客栈窗户倏忽打开,自里面跳下两个身着夜行衣的人,向着林家堡靠近。这两人便是段念与董玉。白日里已经打听到了林家堡的处所,这时也不至于丢了方向。两人都练有上乘轻功,一只脚在瓦顶上,轻轻一跃,已落到另一瓦顶。几个起落,便到了林家堡外。
不得不说林家真个是“兴旺”,都这般时候了,还灯火通明,有人巡逻站岗。不过这等侍卫不过寻常之人,定然难能发现那些修为高深之辈的。就如段念与董玉,两人自几个侍卫背后飘过,他们也没查出有半点异常。进了林家堡,却是为藏书阁所恼,两人均不知藏书阁在何处,还得慢慢来寻。好在知晓藏书阁一般建在水塘边上,当下两人寻着这点常识缩小范围,很快便找着了藏书阁。
跳到二楼雨檐上,段念凭内力震断窗户上的木闩,轻轻拉开,缩了进去。随即带上窗户,取出火折子,吹燃了。只瞧见眼前行行列列尽皆是书架,各个格子或满或堆了过半,也是堆积了不少书。均想:“这若是一本本地找,怕是要花费几天的时辰。”于是两人各取一个火折子,分开来寻找。凑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,看其所属科目,不是所需便又放回。看了几处书柜,自佛经、道经、诗文歌赋到日常百科、医药、农学等,诸多类别书籍尽有收藏。虽说这藏书阁并不出名,藏书却分外丰富。若是书痴,此处于他定然是一等一的天堂。
不觉已寻了半个时辰,段念寻的一方已然只剩得一隅,心想:“此处没有这类书籍,要下一楼看看啦。”正不经意抽出最后一个格子上的薄册子,只见上边赫然留着《史记》二字,不禁大喜:“这便到了历史的部分,说不定便是这儿啦。”循着书架走过,只见那书籍自《汉书》到《新唐书》、《旧唐书》等等。哪知最后一册,居然是几册《资治通鉴》。一时又颇为失望,寻了整个附近,也再不见其他。
便在此时,只听得咯吱一声,旁侧的窗户竟被打开,一道黑影溜进。段念先是一惊,以为已被发觉,又想,若是被发现哪还这般寂静?恐怕早有人围了过来,而不只是一道影子溜进。当下也不管对方是谁,挥掌直拍了过去。
那黑影先是呆在原地,想来没料到里边还有人,也是发愣。见段念挥掌劈来,也不抵挡,只绕开对方,便从其旁侧溜过,头也不回走向深处。段念一击未得,欲要连着出招,不料对方避而不接,已逃之夭夭,显然无意为敌,这才放宽心来,不去追击。正是那一掌挥出,带起的风晃动了微弱的火光,光线移动,段念倏忽瞥见,那历史类的书籍后面似还有空间,那书架的深度绝不止当下一本书。于是取出《资治通鉴》,果见背后还藏有书籍。见那黑影已经消失,便取出一本薄册子,翻开首页瞧了瞧,顿时脸色大变,这一本正是记录了一些当代朝廷、武林之事。
那厢,董玉也似这般在寻找,眼见都是些散文词曲、古人传记一类,颇为失落。转到楼梯附近,瞧了瞧下边,欲要下楼去。忽听得哒哒两声,显然是有人上楼来,一惊之下,忙掩熄手中的火折子。偏是为时已晚,下边上来的人,定然早就见到火光。只听嗖的一声,那人跳了上来,也不讲话,直接挥掌。董玉一手撑着栏杆,身子侧开相避,心下想:“被发现了,这下可遭啦!”
董玉心下骇然,对对方只避不迎,又加之眼前甚是漆黑,只见得微微影踪,一时慌乱不已,招招处了下风。拆了十余招,眼见已被逼退了丈余,董玉突然想道:“若是被发现啦,对方怎还会不招呼人来?若是对方想单个抓着我,独揽功劳,那于我而言也未必这么糟糕。”顿时心迹清明,接招有条不紊,跟着拆了十几招,渐渐扯平。
那人见状,又提高了力度,欲要强行压制董玉。这四下漆黑,对谁都没得好处,不料董玉相对轻盈,反应敏捷,不多时反把对方压制下去。那人受了董玉一掌,力道不大,却连退了三步,也隐隐生出畏惧。董玉想:“已经被发现了,拖延得一段时间,等姊姊寻完过来,便一同离去”但也须把握住分寸,不能教对方招呼其他人过来。这时两人又斗了二十来招,此起彼伏,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。忽听那人说道:“你是谁?”这声音似个青年男子,董玉只觉得似曾相识,一时又想不起来,回道:“你又是谁?”那人明显一愣,似乎被对方是个女子所惊到。董玉又道:“莫非兄台也是有所图谋?”董玉心下想:“若是这人真是林家人,要独揽功劳,我又不弱于他,他不应再与我纠缠。何况,这等时候了,也不会有人再来藏书阁,他拖延下去也没得任何意义。他又良久不招呼人来,倒似与自己一般,当是有所图谋而来。”当下才这般问他。
却听那人一声冷哼,再度跟上,拳脚并用。董玉心里暗骂这厮有病,但更加认定这人不是林家人。嘴头依旧道:“既是如此,咱们各取所需,兄台何必还要为难?”那人不回应,手掌厉害得紧,知对方是女子,也不让丝毫。董玉也恼了,若不是怕闹出大动静,引得林家人来,此刻真想狠狠教训他一顿。饶是忍让,董玉也处处为难,不多时让那人吃了好几下。
只苦那人依旧纠缠不止,董玉心下又想:“我来此可不是来跟你闹的。也不知姊姊寻没寻到?”于是故意落了下风,边打边退,已靠近了书架。这时,董玉突然发难,变守为攻,乱了对方阵脚,引得对方横腿踢来。董玉嘴角一笑,身子闪过,只听砰的一声,那人又“哎呦”叫了出来。原来董玉借着漆黑这一特点,引得对方出腿,自己却避开不接,以让对方踢中书架。这书架虽是木头,但整体巨大,且木板也颇厚,这一腿又全然没使内力,顿时一阵剧痛传来,不能再进招。若是董玉此时跟进,定不费劲便可拿下。好在董玉便是是撇下这厮,当下见对方上了当,嗤嗤一笑,转过身已消失在书架后。
那人暗骂董玉缺德,却已难追上,只好循着那排书架往里走。董玉步履轻盈,不多时已闪过数排书架,心里正是万分得意:“嘿,这小子跟我斗,门都没有!”哪知眼前一道火光闪过,一个黑衣人正盯着自己。从那黑衣人体型来看,高高瘦瘦,定然不是段念。董玉顿时慌了神,以为那是方才遇见的人,心下吃惊道:“这厮也忒厉害了罢,居然比我还快,看来方才是对我手下留情啦。”便不管甚么,趁对方没出手主动出击,双指捏成剑诀,直扑了过去。
黑衣人一惊,迈开步子避过剑诀。这本处于两个书架当中,空间相对狭小,施展拳脚较难。董玉毫不留情,心中已是惊叹对方速度,是以不得不严阵以待,招招发狠,逼得黑衣人连连退却。那微微火光在这阵阵拳风、掌风、腿风及后退带生的风吹拂下,已然是欲灭险生,摇曳难定。起始那黑衣人还护着这火折子,不懂对方何意,也便不针对她,一时落了下风。被逼无奈后,黑衣人发狠,挥熄手中的火折子,与董玉对接了两掌,两人顿觉得势均力敌。那黑衣人欲要退却,哪知还来不及迈步,董玉已然跟上,不得已再度与之交手。
互拆了几招,黑衣人边打边退,抓着一个空隙,双手撑着两侧书架上的格子借力,身子往上攀升。脚下出招,劈向董玉。董玉惊慌之下交叉双臂,欲以此格挡。不料这却是虚招,对方有意借此拖延时间。待得她反应过来,只剩一道影子自书架顶端越过,已到了另两行书架间。董玉这才松了口气,心中又生疑惑:“这人分明是自个追上来的,也不差于我,怎么就跑啦?”抛开疑问,他还是颇为欢喜的,当下便去寻段念,征询一下意见。此处还有人,心中不免有些不安。又过了几个书架,见着了火光,循着过去,正是段念。
董玉见段念正翻阅这一本薄册子,当下凑过去低声问道:“姊姊寻到啦?”段念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有些踪迹,想来便是啦。”董玉道:“方才我遇见了个黑衣人,不知他何意。既然找到了,我们且走罢。”段念道:“我也瞧见了那黑衣人,方才进来的。想是也来此处寻个东西,与我们并无恶意。”董玉心下想:“我才见那厮从楼下上来,一路交手,见他跑到我前头啦,已是吃惊,怎么可能快到再见了姊姊?莫不是……”才要说出口,忽听得一声“咔嚓”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段念立马收下几本薄册子,将《资治通鉴》还原,道:“出事啦,我们快走。”
走近窗户,段念一掌便拍碎了窗户,知晓方才那一声已经引来林家侍卫,现在定然有人闻声围了过来,便也不再顾忌。二人直从窗户跳出,落在雨檐上,果见下边已经有数处亮起火把,有人道:“来人啊,抓贼啦……”眼见是不能下去了,两人跃上楼顶,几个起落,跳出了林家堡,落在大街上。正要朝着客栈赶去,忽见有一人影在前方不远,那人一动不动,显是等候已久。
听那人道:“两位来我林家堡,却不喝杯茶便走,未免也显得我林家太小气了罢。”这人正是林敬业的长子林昊。两人之前见过林熙,沿途又听说诸多关于林家的事,此时也猜得此人是林昊。听林昊说道,董玉低声道:“姊姊,林家人快要追来啦,我们且莫要理他。”段念点头,便要从一侧绕走。
林昊身子一闪,横移到段念前边,伸出持剑的左手拦下道:“两位失礼啦。在下诚心请两位喝杯茶,怎可一声不响就要离去。莫不是无视我林家罢?”林家在江湖上势力颇大,不论黑道与白道,都不敢无故与林家生事,林昊这般说道,自是借着林家的名声在吓唬人,逼他们就范。可哪知眼前两人乃是有意与林家为敌,又怎会因惧了林家名声而就范?段念见对方不肯让下,心下想:“本不想打草惊蛇,你若要此般阻挠,可莫要怨我。”林昊见对方始终不为所动,伸出右手朝段念脸部抓去,欲要撕下面纱。段念侧身相避,左手格挡,生生压下林昊的右手。林昊大惊,万没料到对方虽是身形瘦弱不堪,力道却出奇大,竟能以左手压制自己的右手,连忙着退了一步。
林昊蓄力,不再轻视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之人,使出了破云掌。一招“拍云散雾”,乃是想凭借力道争雄,掌风生起,随着一同扑向段念,似早视段念如羔羊一般。段念早觉此招力道甚大,先是想与之对上一掌,又恐接下便会惹怒林昊,激得对方愈发狠招,拖延时间,以至林家人都追了上来。便临时改为避过,绕到旁侧,右手食指无名指并列使出,点了林昊“气户”、“中府”、“云门”三穴,卸其力道。林昊又惊又怒,满以为对方不敢硬扛,便投机取巧。身子一震,又忙退了一步。
两次被逼得退步,这于这个平时备受夸奖的“天纵之才”来说,委实是一大耻辱。林昊心知不敌,心头却怒气难消,拔出手中长剑,闪出几朵剑花,再向前扑去。段念见剑花在眼前晃动,不退反进,再使食指与中指,直朝剑花刺去。林昊大喜,自以为对方凭肉指欲与钢剑相争,忒是自大,便是不断其手也能削其指。哪知剑指相交,剑似被钳子咬住一般,丝毫不再动弹,挥出的剑花一扫而光。林昊正震惊不已,又听“嘎嘣”一声,似是对方倏忽卸了力道,身子不禁退了几步,再瞧手中的剑,剑尖处两寸已然不见。
一时被逼退三回,又瞧着手中的断剑,林昊全无血色。心里忖道:“能以双指断两寸剑尖,非绝顶高手所不能,整个林家堡也怕只有爹爹能有这般神力啦。”又想到眼前局势,不禁冷汗爬背。正思索要如何是好,不远处传来喊抓声,这才松了口气。段念闻得林家人近了,心下想:“这回且算你运气好,只挫了你的锐气,且下回再来。”右手一挥,那两寸长的剑尖直朝林昊而去。夜里不见其影踪,林昊只听得风声紧,全然不知是何物,要避已然来不及,顿觉脸颊一凉,随后痛楚传来。
待到林家人追来,段念与董玉早不知去往何处。林昊回过神,暗自感叹,打鬼门关走了一趟。一侍卫道:“大公子,那小贼去往何处?我等这便将之抓来。”林昊一声冷笑,蓦地发难,一掌拍在那侍卫胸口,将他拍翻在地,大吐鲜血。余下人战战兢兢,再不敢说一句。直至林昊大步离开,众人才松了一口气。
与此同时,林家堡另一处院落里,一道黑影闪过,最后缩进林熙的房间。那人褪下面纱,不是林熙又是何人?只见他微带怒色,一旁换下夜行服,一边回顾方才发生的事。他自藏书阁一楼潜入,本以为夜阑人静,看管会松懈些,便不会出甚么岔子。不料却在楼梯口见得楼上有烛光,知那人不是自家人,定然心存不轨,当即上前,欲要拿下对方。四十余招过罢,自觉不敌,便问对方是谁。这一问又是一惊,对方乃是一女子的声音,还似是曾相识。那女子又有“各取所需”云云之句,苦于当下不好暴露自个身份,不然定会怒斥那女子:“本为我家,还与我说‘各取所需’!”当真是气到骨子里啦。
后来对方使了诡计,暗自吃了一亏,再要追已然不见了踪迹,只得慢慢走向深处,再图打算。走过好几个书架,忽听得前方声响,似有人自高处落下,想是方才那个女贼,便跟了上去。一道黑影过来,林熙主动出招,那人惊慌之下,接了几招,很快转身逃去。林熙暗道:“方才使小计让你跑啦,这回说甚么也得逮到你。”疾步朝那黑影追去,右手成掌,朝向身前,准备随时发力。
追了三四个书架,那黑影倏忽止步,转过身来,一掌拍出。掌风甚紧,林熙大骇,要发力已然不及,只得硬撑了一掌,好在对方未下死手,退了四五步方止住。再追上前去,那黑影身子一转,奔向窗户,“砰”的一声,径直撞开跳了出去。又听他骂道:“真他妈倒霉,都一个个损人不利己的疯子!”待林熙追到窗前,那黑影已然不见。但诧异的是,那说话的是男音,不是方才交手的女子!而且听对方语气,可能还有两人以上,一时呆在原地。
这时楼下的侍卫听到响声,纷纷围了过来,火光闪闪。林熙无奈,只得也从眼前的窗口跳了出去,跃到屋顶。因害怕有人追随,又在宅子里转几圈,方才回房。
换下夜行服,听得有人在敲门。林熙将夜行服塞到床底下,道:“是谁?”听门外人道:“二少爷,是我。”林熙听那声音,知是府中下人,又道:“这么晚啦,有甚么事?”那人道:“堡里进贼啦,老爷教小少爷去大堂议事。”林熙故惊讶,道:“甚么!有贼?好,你们先去,我便来。”于是故换衣,停顿了会才开门前往大堂。
来到大堂,林昊以及诸多侍卫都已聚集。瞧见林昊脸颊上约莫寸许的剑痕,林熙心下颇为欢喜:“那些人虽然坏了我的事,倒也帮我出了口气。”林昊满脸怒气,只苦于林敬业在,不好发。林熙上前行礼道:“爹爹,那贼子抓着了么?”林敬业脸色也不是多好,哼了一声,道:“抓着了还在这闲站着么?!你们俩兄弟呀,平时内斗倒挺厉害的,到这时候,一个打不过,一个睡着还未知觉,这诺大的林家堡,真教我不放心交与你们。”听了这话,两人都低下头,暗地里咬牙切齿。
林敬业又道:“也不晓得那贼人何意,也没丢甚么东西。若是来行刺你们,你们焉有命在?”瞧了瞧林昊道:“好在对方没存歹意,今后得勤学苦练,狠下功夫啦。”说罢,自众人面前离去。林昊虽然挨了骂,心下却因林敬业最后两句颇觉高兴,心想:“爹爹教我下功夫,定然有意传位与我啦。”林熙抽了抽嘴角,不想见林昊的脸色,也没他那心思,转身匆匆离去。
自段念与董玉回了客栈,两人俱是松了口气,于今夜之事,颇为心惊,好在没甚么岔子。坐在桌前,董玉感叹:“若教我知会那厮,看我不好好教训他!”段念翻着薄册道:“我看都是小贼,没谁比谁好。”董玉撇嘴,甚是气不过,道:“便是那厮不讲理啦,分明都是贼,为何这般针对我,说好各取所需呢?”段念道:“是呀,咱们当贼还有理啦。”董玉干笑,忖了会,问道:“街头那是林昊罢?看起来挺是傲气的,为甚么不多教训他一下?”段念道:“方才我也想下狠手啦,后来想想,不能惊了林敬业,便也没怎么为难他啦。”又翻了两页,大抵多是些江湖上头无关紧要的小事,段念轻叹,合上了册子。想道:或许将之放在书架后边,倒不是因为它多重要,只是没甚么用处罢了。当下不免有些失落。
董玉似有所觉,道:“姊姊别失落啦,太重要的又怎么写在纸头放于藏书阁?我们在荒岛多年,于近年之事,知之甚少。当下便只是些鸡毛小事,也于我们有用。知足常乐啦。”段念道:“你知会藏书阁不会记载甚么要紧的事,还教我去?”董玉吐了吐舌头,道:“我这不也是才想到嘛。”段念瞪了她一眼,不再搭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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