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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无涯满怀诧异,与古宁南道:“看来这位兄台对为官为兵的很有成见,可否说来听听?”古宁南方要答话,薛行健忙上前道:“大人,这边发现有许多赃物。”林无涯道:“哦?带我去瞧瞧。”几人也随着一并前往。
库房中,各种器物散乱不堪,金银珠宝满地杂陈。令古宁南惊诧的是,周围十几个身着军服的人,竟没一个要捡拾财物。林无涯瞧了瞧,道:“这应该便是打家劫舍收拢起来的罢。”董玉低声与段念道:“姊姊,那是我们的。”说着,指向一处,只见那摆放着一件金质饰品,乃是段念她们自海盗船上所得,当备用盘缠的。林无涯却听到了董玉这话,拾起那樽饰品打量了许久,道:“没想到段姑娘也有丢失的财务。应该都在这儿啦,是姑娘的取走便是,不得失主的话,这些也赃物也会被充公的。”古宁南二话不说,径直扑了过去,挑选些贵重的器物。董玉呼道:“那件不是我们的!”古宁南也不瞧她,道:“谁说不是我们的,我说是,它便是……”心里又嘀咕:“以前不是,现在便是啦。”
最终,段念只取走了约一百两金子,余下的统统不要了。古宁南道:“为何只拿这么点,这分明是便宜他们呀?!”董玉也道:“对呀姊姊,咱们的家当,怎么说也不只一百两罢。”段念道:“要那么多财物干吗?这一百两金子,已经够我们花费啦。”古宁南无奈抛下一捧珍贵器物,一脸不愉快。林无涯毫不怀疑,毕竟他手头的饰品已是价值不菲。
余下的赃物皆被装箱封锁,运往江陵。外边众多山匪已被刊记,武器一类尽被收缴装箱,整个山寨,稍有价值的一并聚拢。
林无涯仍有诸多要务须亲自处理,故此辞去了段念几人。董玉与古宁南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,敷上了药。此时已过三更,余有哨兵,其余各自寻个处所睡下了。
次日,各路官兵押解着沦为俘虏的众山匪及数箱赃物,浩浩荡荡奔江陵城而去。再度来到江陵,段念与林无涯薛行健等分开,约为:待伐龙家,复再商议。古宁南不解道:“他们晓得的比我们多得多啦,为甚么不与他们一块?”董玉道:“你不是很是厌恶官兵么,这会子怎么想要跟他们一块啦?”古宁南道:“我委实不想与他们多打交道,但眼下这般‘自食其力’,不是跟自个过意不去么?”段念道:“凡事不能尽依靠别个,自个也须有些价值。”古宁南心头嘀咕:“有你在,于他们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帮手,他们还须要甚么价值呀!”但嘴头却不吐露半个字,只跟着段念默默离去。
话说古宁南之前无故追从段念,至今已有近两个月的光景。之前他以请段念教他武功为由,被段念识破后,段念仍是教了他一套“云里雾里”,这段时间没得空来练习,兀自生疏。住进客栈后,段念忽问他道:“我之前教你的那套剑招怎样啦?”古宁南一愣,明显是忘到九霄云外去啦。古宁南道:“这也怨不得我,毕竟这些日子都被关着咧。”董玉幽幽道:“借口,同你想留下来一样,都是借口。”古宁南咧了咧嘴,道:“那也不见得。”说着,竟在院落里挥剑舞了起来,这一舞,前边十来招还真像模像样,奈何后面那三招,真是记不得了。董玉撇了撇嘴,道:“不见得甚么?”古宁南收起长剑,也不搭理董玉。
段念道:“今个再教你套‘云梦闲情’罢。”不待古宁南出回复,手中长剑一挺,已挥舞起来。这剑舞得不紧不慢,全无气势与杀意,倒似演戏用的把戏,应了其名‘云梦闲情’。古宁南起始见得毫无意味,待得后来,却渐渐痴了,一招一式,一起一落,宛若是替他表演一般。董玉打断他道:“你是在瞧这套剑招,还是再瞧我姊姊?”古宁南道:“小孩子,瞎说甚么!”董玉道:“怕是不见得吆。”这厢,段念最后一招‘信步闲庭’舞完,收了剑,与古宁南道:“你来试试。”古宁南再使长剑,顺着段念使的招数,尽数使完。虽不是那般行云流水,倒也大致无二,只听得段念说了两个字:“不错。”古宁南笑着同董玉道:“瞧罢,天赋是学不来的。”董玉也学他一般,不去搭理。
待得散了后,董玉追着段念道:“这厮虽然同我们共了这般久,可真能信得过么?”段念道:“为何这般问?”董玉道:“咱们与他一块时,并未说过龙家。那日里,你打江陵回了山寨被抓后,曾与我们提及龙家,他竟也不问甚么龙家,反而细声嘀咕。我觉着,他身上定有诸多秘密,不可过于相信。”段念愣了愣,道:“我晓得啦。”见董玉离去,心头却是莫名慌乱,若说她教“云里雾里”是为了报救命之恩,那这套“云梦闲情”呢?可真算得上是闲情啊!忆起那日里为演戏与田炳看,古宁南的一番话,犹在心头,为何她又会如此在意?其中种种,如种子发芽、幼苗生长,或许连自个都不甚明了。
经一番打听,三人方才得知龙家因与官府有隙,未定居在江陵城内。堂堂江陵一大势力,却只得建居在城外,这些年龙家也甚是憋屈了。江陵城南三十里左右,有一处山脉,便是龙家住宅所在。于是在江陵小憩了一日,三人又赶往龙家探看情况。
三人午时左右出行,待得日落黄昏时方到。眼见得是细水悠长绕绿山,山头黛瓦院墙盘。炊烟袅袅飞禽过,若少人心真泰安。坐在远处山头,静瞧着这般景象,段念心头泛起涟漪:“若人人都能得此安详,该是有多好!”但又念及自家遭遇,与打小食尽的辛酸滋味,又恨恨道:“既然你们是这等人,又何以能得此安详?”殊不知,此刻龙府内,方才丧命的龙甘尚未入葬,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,不如一寐全忘掉。
夜色四合,龙府亮起灯笼,映得一片通红。三人悄悄靠近,是要探听消息,便得拿捏好时机。翻过高墙,攀上屋顶,古宁南竟也没拉多少后腿。无奈龙家院落之大,又不似上回寻林家藏书阁,竟许久都找不到地。出于无奈,段念寻了个落单的小厮,点了几处穴,径直拖走。到了个僻静的处所,解了哑穴,拷问道:“你家老爷可在?”那小厮何曾经历过这等事?只晓得身家性命便在对方手头了,战战兢兢道:“在,在的……”段念又问道:“现下在何处?”小厮道:“老爷招了少爷管事们在大堂议事咧。”段念问:“议的是甚么事?”小厮忙道:“这可不晓得啦,说,说是机密之事,下人不能听……”段念心头想:“看来正是时候,不虚此行。”待又问了些,知那大堂处所,便将这小厮拍昏,丢入一处假石山后边。又与二人道:“这厮已知我们来过,待会离去,一同带走罢。”这才赶赴那大厅。
龙府大堂内,近乎集结了所有龙家嫡系以及可信之人,十二三人左右。一年过花甲的男子端坐在上首,便是龙家之首龙啸天了。余人纷纷站立,不敢就坐。听龙啸天道:“吾孙儿前去江陵,探听情况,却是落得横死街头的下场。四个家丁竟因恐惧,妄图逃匿。嘿嘿,我龙家就已沦落到连自家的狗都惧怕的程度了么!”在场的一个也不敢吭声,平日里,龙啸天都是一副和蔼可亲、待任何人都仁慈的模样,众人哪见过今夜这般模样?这也是有原因的,原来那四个小厮见龙甘死后,自知难逃罪责,竟想逃之夭夭。奈何龙家之势力委实非比寻常,那四个小厮次日就给龙家的人逮到,擒回龙府后更是给活活打死、弃尸荒野。
龙啸天继续道:“这等家丁也不知府上还有几何,姑且不论。今日召你们前来,另有两事。其一,寨子被官府寻到,腾儿在寨中被捕,已落入他们手头。”此话一出,场中人或惶恐、或惊异、或悲伤,有人低声议论道:“怎么可能,寨子那么隐蔽,怎会给人发现?”有人道:“一定是劫的人之时出了差错,早教田炳不要这般招揽人,这下可好啦……”有人道:“腾伯武功那般之高怎会落入他们手头?”听着这满堂喧哗,龙啸天一拍扶手,喝道:“都给我住嘴!”满堂喧哗,瞬时归于死一般的沉寂,个个换上恐惧般的神色。待得安静下来,龙啸天才道:“我知你们对此时或是诧异,或是愤慨伤心,但事已至此,再论下去有甚么用?吾之所以提一下,不过是想给你们提个醒。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第二件事,办好啦,救出腾儿,反了官府也不是问题。”这话一说,众人脸色又转为欣喜,急欲听取后文。
龙啸天道:“咱们与官家不和,始于林家。如今林家与官家越走越近,咱们却是愈来愈远,已是你死我活的边缘。朝廷之大,处处有官,官官相护,不得尺地与吾龙家矣。因而欲要我龙家生存,继而强盛下去,眼下唯有一条路可走,便是与金人合,共某南朝。咱们与金人有盐铁上的生意往来,已有许久啦,关系发展地也算是不错。所以这第二件事,便是提前归附金人!”
虽是大逆不道之言,但在众人眼里看来,非但不生厌恶、不以为耻,反而更多的是兴奋与期待。
一人问道:“如今情形已于我们万分不利,这归附金人要待几时?”龙啸天道:“眼下情形确实十万火急,但这关系龙家存亡之事,是万万不可大意的。故此,下次与金人交易时,先行透与他们意图,待与他们有了商议之后,便举家北迁。另外,要救腾儿,须得借金人之力,因而免不了筹码,咱还得探听些江陵城的机密,诉与他们。”有人道:“如今刘锜任江陵知府兼都统制,金人最怕的便是他刘锜啦,当如何是好?”龙啸天冷笑道:“他刘锜也委实算得是一代名将,只可惜是在南宋朝廷下任职!金人虽是怕他,若是能有机会将之扳倒咧?怕是各各都想做,求个扬名立万、封侯受赏罢!”众人一听,都觉如此,各各心悦诚服。便又有一人问道:“这扳倒刘锜可算不得一件易事,又当如何?”龙啸天道:“嘿嘿,他们破获山寨,如今正值喜气当头,据说明个还会半个庆功宴,届时往他酒里下点药便是啦。虽然不是君子所为,但此危急存亡关头,谁又理会那般多?只消得刘锜一死,江陵守兵本是薄弱,又群龙无首,瞧他们怎个去守罢!”那人惊道:“那枚子,终是要用了么?”龙啸天道:“此时不用,更待何时?”众人默然。
又有人道:“那段念该当如何?”于龙啸天而言,段念杀其子、孙,本就不共戴天,哪还消得说?只见他的脸色复又沉下,哼道:“她已至江陵,只要将江陵拿下,还愁对付不了她?”
便在此时,堂外忽有一人闯入道:“老爷,不好啦,有贼人闯入府中!”众人一听,无不脸色大变。龙啸天道:“怎么回事?”那小厮道:“禀老爷,我与阿三一块出的门,中途他说有事,教我等他一会。哪知他这一去,竟许久不归。我便招呼几个巡逻的,一块寻他。结果寻着他被点了穴,丢在假石山后边咧!”龙啸天震怒,忽听得楼顶微微一响,不由得眸子一亮,喝道:“找到啦!”倏忽跃起,一掌挥去,径直将屋顶破了个大窟窿。而龙啸天,已然穿过窟窿立在了屋顶。
原来段念三人听得那小厮闯入门来打断议事,便心知不好,忙教两人离去。哪知古宁南一个疏忽,造出了声响。这龙啸天之前议事,全然放松,倒也没注意到甚么。这会儿听得小厮说有人潜入,早已警戒起来,正听着了古宁南造出的细微声响。
见已被发觉,段念与二人道:“速回江陵,公之此事!”已抽剑逼向龙啸天。龙啸天见段念的模样,心头猜想便是杀他子、孙之人了,不禁怒气冲天,喝道:“好哇,我不去寻你,你反倒寻上门来啦!今个便让你知会甚么是龙潭虎穴、有来无回!”迎着段念的剑,手捏龙爪,也丝毫没得畏惧。董玉稍有迟疑,古宁南道:“走,不然事可就大了!”无奈之下,董玉也只得听从,纵身跃上另一屋顶。不料龙家之人已有防备,这方才落下,便有几个好手围将过来,真个是水泄不通。便在董玉焦虑之时,古宁南一个纵身,落在她旁边,倏忽提起她抛向远边。听古宁南道:“全靠你啦!”说着,他已与那几个好手斗在一块。董玉平稳着地,已由不得她犹豫,便几个起落,朝来时方位奔去。
且说龙啸天虽空手相待,却因着一身功力与一时怒火,欲战欲烈,反而数次逼着段念退却。好在段念心态甚好,毕竟之前已与龙腾、龙翔交过手,知他龙家武功的套路,故此现下斗来全无压力,招招寻常。龙啸天忖道:“这女娃娃果不一般呐!”赤手空拳虽不落下风,却也难能拿下。段念长剑斜刺,笼罩对方几处要穴。迫于无奈,龙啸天只得回防,将暴露出来的几处要穴尽数防住。段念见已无可乘之机,却再度上前,欲要逼他露出破绽来。龙啸天知她心思,瞬时使出个“空手夺白刃”的招数来,欲要夺下段念手头的剑。哪知段念轻轻一晃,剑花四闪,吓得龙啸天的招数半道而止,心道“:这要是伸手抓过去,还不得切成好些块!”同时又惊道:“这剑,竟似曾相识!”只苦于眼下相斗,不能抽出心思来想其他。
龙啸天再度逼近,一声怒吼,直扑段念。段念侧身一转,长剑疾刺,眼见着便要中了龙啸天肩头,却见他倏忽变招,避过刺去的长剑,一掌挥来。段念迎上去,凭左掌对上,只震得气血翻滚,连退数步。心头惊道:“这老家伙修养这么多年,内力果是不凡,得小心些啦。”龙啸天一掌见效,第二掌又来。段念忙挥数剑,消了那第二掌。龙啸天又纵身跃起,一掌拍下,竟是用尽全力,欲要一招拿下段念,哪怕对方以剑相挡。段念见这阵势,深知不可硬抗,退步时,踩得脚下瓦砾咔咔响,瞬时大喜,忙侧开身子,以剑撩起瓦砾,一片片横飞击向龙啸天。龙啸天始料不及,待得震碎那些瓦砾来,掌力已然大为消耗,不足以再攻。段念遂趁此机会,跳至古宁南那方,长剑一挥,一人躲闪不及,立马亡命于此。余人一见,竟都稍有迟钝,不敢上前。
忽听龙啸天吼道:“愣着做甚?还不快快将她们拿下!”这时迫于威严,众人才鼓起勇气舞剑上前。段念与古宁南背靠着背,听段念低声道:“待会寻个机会,你便走。”也不待古宁南答,已挥剑上前,迎着两个好手斗了起来。那两人自非段念对手,但只需拖延是半刻,待龙啸天赶来便够了。古宁南方要抽身离去,心头倏忽不忍,再回头一瞧,龙啸天已然追到,与段念斗了起来,于是忽又折回,趁乱杀了一人,凑近了段念。段念喝道“不是教你走么?!”古宁南却道:“你教我走我就得走么!”此时,龙啸天夺过一柄长剑,朝段念刺来。段念无心再理古宁南,迎着龙啸天便奔了过去。一时间,两柄剑不断相交碰撞,闪出点点火光。古宁南也不闲着,使出那套“云里雾里”来,面前那几个虽是好手,又哪见过这种捉摸不定的剑招?一个疏忽,一人竟着了道,死于非命。余人见了,忙相退避。
奈何古宁南只记得前边十招,待得舞完,却是不知所措起来。这会儿,众人知他已是黔驴技穷,也壮起胆再围了过去。不料段念躲过龙啸天的剑招,已闪了过来,刷刷两剑,又要了一人性命。眼看龙家围过来的人已折了半数,听得龙啸天怒道:“一群废物,让开!”便见他舞剑冲来,使上一招“龙跃云津”,气势如虹,直奔段念。空气里满是肃杀之气,汹涌如斯,直教人望而生畏。段念深知非同小可,不敢大意,忙使出“素心剑法”第十层中的一式“云破九霄”。两剑一经相交,所释放的“势”更是教人心惊。只见碎瓦横飞如箭去,栋梁摇曳似卵堆。众人忙着躲避,以防受了那无妄之灾。
待得两人相互撤了剑,段念步子不稳,已摇摇欲坠。古宁南见了,忙跃上前来扶住,惊道:“不要紧罢?”段念摇了摇头,道:“料他好不到哪去!”果见龙啸天大喷一口血,脸色极为不好。原来两人那一招拼的非是剑术,而是内家功夫。段念道:“趁现在,我们快走罢!”说着,在古宁南的搀扶下,两人一跃,已要离去。龙啸天不甘,待要去追,忽觉得一阵劲风吹来,只刮得脸颊生疼,惊道:“好强的剑气!”忙打原地跃开。落地时,听得“砰”地一声巨响,那已被摧残得不像样了的房屋,瞬时垮塌。
之前那几个避开的龙家好手这时才出来。龙啸天见了,真是一肚子火,却也只得道:“还不快追!”那几人应了声,忙招呼一些人马,缘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去。龙啸天则立马盘膝打坐,以使伤情不再恶化。
古宁南扶着段念,一开始段念犹可发力,便行得也较为迅速,一去便到了数里之外。但段念毕竟受了不小的伤,渐渐支撑不起来,只得依靠古宁南一人,速度便缓了许多。不多时,后边已亮有火把,古宁南大骇,知是龙家人追了上来。正思索如何是好,一个大意,竟踩了个空,缘着一道斜坡滚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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